僅獻給我最摯愛的父親(也許他沒印象，不過沒關係)

 

最早的記憶

 

一般人對於五歲以前的人事物，其實都不太記得吧？我沿著縹緲的思緒追憶，跳過嬰兒期後所能記起的最早的記憶，是關於白麵包塗奶油的故事．是否確實發生在我五歲的時候，我不敢肯定，也許是四歲或六歲也說不准，反正那是我唯一拾獲的最早最早的記憶．

 

故事的主角是我和爸爸．當然，旁邊還有好些人，只是他們的影像並不清晰，更像被水泡過的照片般模糊．他們是誰？我不禁皺眉苦苦思索，啃者指甲．後來的我為他們安排了一些角色，經我再三考慮後敲定．你也知道的，有時候人們很難區分想像、幻覺與現實之間真正的界線；他們可能真的在現場，也可能是我覺得他們應該為了扮演某些角色合理化我的記憶，理應出現在現場而衍生出來的情景．至少我可以確定的是，故事發生在一個熱鬧的午後．

 

午後的新村老式房子非常悶熱，牆壁的磚塊只砌到三尺高，再用木板一塊一塊往上釘，鋅板屋頂夾著一兩片透光的塑膠瓦板．漂浮的灰塵像可樂泡泡．在昏陳的廚房裡有一張老舊廉價的飯桌，是那種摺疊式的圓桌．桌面的牡丹早在百年前就已盛開過了，經過無數次的抹拭，一層層覆蓋上去的水跡，漸漸匯聚成深邃的潭水，花朵隨著一圈圈漾開的漣漪在水中輕輕擺蕩著，讓人看得目眩．

 

外公外婆阿姨舅舅們圍著圓桌，好像在討論什麼來著，吵吵嚷嚷的聲音此起彼落，大夥兒興致勃勃，也許正有好事即將發生吧．我站在靠背板凳上，看起來有些雀躍有些手舞足蹈．那時候，生命對於我來說像天才詩人最滿意的一首詩，像全世界的玫瑰都開在後院的花圃上，像上帝每天醒來第一個對你說早安．即使還沒學會認字，臉上掛著的那朵笑饜也足以描繪當時簡單的美好．我帶著一身明媚照亮大人尚未老去的臉龐，讓人相信遮擋生命陰影的力量可以永遠當真．

 

爸爸打開雙門木板廚房櫃拿出奶油和白糖，綠色的護網看起來像春天的草坪，一路蔓延的風光明媚，那時候家裡還沒有冰箱，快樂來不及冷藏，在日後慢慢品嘗．爸爸拿著白麵包塗上厚厚的奶油，撒上細碎的白糖，像星星般閃爍．

 

奶油麵包靜靜地躺在爸爸黝黑寬大的手掌，讓人感覺安全，爸爸笑著將奶油麵包遞給我，眼底的溫柔在多年後面對叛逆的我，依然帶著不忍苛責的寬容．我大口大口地吃著，如此貪婪如此理所當然．直至多年以後，我才學會美化平凡單調的生命，那不是麵包，那是白雲，那不是奶油，只是記憶泛黃，那不是白糖，那是結晶的眼淚浩瀚的銀河，那不是我，那是被深深愛著的爸爸的女兒．

 

長大後的某天，突然記起奶油麵包的味道，跑到便利商店買了一條白麵包及一罐奶油，盛重地展開記憶之旅．可是不對，味道不對，為什麼不對呢？笨拙模仿的天真無邪太矯情，抖落滿地的心虛；那個年幼無知的我不在擺設架上，整齊排列的香煙很醒目，順便買了一包．那天，我沒由來的感覺沮喪．

 

品嘗過心酸晦澀強求過濃郁香甜，追尋過刺激墮落也曾摒棄過夢想，思考過主義吶喊過口號捍衛過尊嚴；在功利社會中努力鋪張成就，在物質生活中迷戀金錢的魔力．我從天真的女孩變成對生命感到徬徨的女人，卻還在跌跌撞撞地學習如何不重複犯錯．

 

還請爸爸不要為我難過，我記得在一個過了大半輩子的一個喝醉的夜裡，你呢喃著：“做人真的很難．”我會慢慢學也不忘記，爸爸那雙寬厚的手掌，在我摔疼的時候讓我緊緊握著，在我埋首啜泣的時候輕拍我肩膀……

 

螞蟻來了，辛勤地搬著公主的年華，沿著牆角漸漸消失不見了．故事說完了．